重見我的父親馬廷英先生

他有一次失蹤,讓家人非常擔心是不是讓狼給吃了,到了天亮方才發現,才七、八歲的他卻躲在亂葬崗裡讓人找到了,他只是因為聽說那兒有鬼,就私自帶著斧頭繩索,打算趁著月黑風高抓個大人口中紅眼綠毛的鬼怪來養著玩玩……

關於父親,我知道的可能比許多人都要少,包括我的長輩、他的門人等等。他是一位具有國際聲望的地質學家,但在他過世多年之後,卻依然有人說他的學說是靠不住的。然而我的老鄉長于還素先生親口跟我說過,有一年,在國外開的地球物理年會上,擔任主席的學者把父親的照片掛在辦公室的牆上,那對他的推崇也就不言而喻了。還有一年,年會上討論的範圍共分五組,其中一組討論的就是他一個人的研究成果,如此等等,我聽得像是神話。

對此爭議,我未敢置一詞。曾經很好奇的想知道他那有名的「地殼滑動論」學說,現在模糊的想起來他只是簡單的跟我講,所有的問題都出於地球不是純粹的圓之故。所以囉,那就別再問我吧。而他不眠不休的搞這個題目,我倒是目睹多年。他那雄健有力的手指敲擊著老打字機鍵盤,節奏起伏強弱有致的飛舞著,貫穿了我整個的童年與少年,不分日夜。

聽說,他年少時背著父老離家出走,東渡日本留學,家裡為這一位長子不告而別憂心如焚,因為還有幾畝地等著他去耕種呢!過了許久,他才從日本寄了一張照片回家,裡面就是他坐在這一架我見過的老打字機前,照片背後寫著:「這一台機器,只要一想到,字兒就能出來!」我爺爺端詳著這一張照片老半天,然後才開口:「日本有這麼了不起的玩意,就讓他在那兒待下,別再理會了。」

我讀過一篇報上的文章,其中寫道父親當年在日本曾經是個名人,因為他是那個年代第一個得到日本理學博士學位的外國人,而擁有這個學位的學者,全日本連他在內也只有四個。家裡父親書房牆上一直掛著父親老師的相片,因為學術成就之無上崇隆,戴著在戰前日本最高榮譽天皇賞大綬勳章的黑白照。父親過世之後,有機會到他昔日的研究室去看了看,在那兒也一模一樣的掛著一張。父親的老師名諱是矢部長克,照片裡的他已經老老的有八十多歲了吧?

文章裡說,父親因為不肯歸化,論文明明都完成了,軍政府就是干預學校不讓通過,父親的老師非常不以為然,就把父親討論珊瑚與海水溫度跟古生物關係的那一篇論文寄到了當時跟日本政府結盟的德國柏林大學,柏林大學審查之後,就頒了一個德國的博士學位給父親。日本軍政府一看在日本栽培的人才卻讓德國人搶先占了便宜,趕緊讓帝大把博士學位頒給了父親,歸化不歸化也無所謂了。父親一下子就得到了不同國家的兩個博士學位,這樣的故事,今天是不會有的,但從來沒聽到父親自己提起過,看來他覺得不要緊。

父親十五歲就逃離了家鄉,怎麼逃的?現在也不得而知了。而我的爺爺奶奶又是怎麼一回事?從也沒人提起,他們當然是種莊稼的,爺爺十六、七歲就已經是個獨臂人並且掌家了,這是我僅知的一點關於爺爺的事。怎麼會失去一隻手臂的?沒人提起過。他之所以讓父親出門去讀點書,原想將來家裡能有個會記賬的人就行。誰知道這個孩子卻從此開了眼界,要到更大的世界去衝撞。真的一開始父親就打定了主意要出去闖天下嗎?這個問題在五年前路過父親的家鄉時,有了點眉目。

我們這一個旅行團是從東北瀋陽開始往南走,而父親的故鄉,精確的說,應當是大連金州三十里堡(讀音如「鋪」),此處在過去不屬於大連,所以,小時候,我的身分證上記的是遼寧省金縣人。我也不喜歡這麼一個金光閃閃的家鄉名稱,覺得還不如「銀川」來得高尚文雅。可是在那一年我們的大巴士越來越靠近大連,而高速路上的路牌寫著「金州」還有多少里的時候,卻免不了的漸漸激動起來,那是我已經成了灰的父親的故鄉啊,整整九十年了他再也沒有回過家。記得一位長輩說,家鄉裡曾經傳言,他已經被蔣介石「親手槍斃了」!就在家鄉流行這個傳說的時候,他應該正以東北中學校長的身分,帶著到了關內的流亡學生,繞過江南,直抵廣西雲貴,然後把學生帶到了大後方的四川重慶。據他們同學會出版的刊物上說,一路上一個學生也沒少。他是把學生交給了大後方的蔣介石政府,安排他們去讀流亡到沙坪壩的中央大學。這一部分自然又是我從別人口中跟文字裡得知的。

我慢慢的靠近父親的家鄉了,金州的地名出現的頻率漸次增加。九月天裡依然炎熱,乾土揚起的灰塵,漫天漫地。終於看到了「三十里堡」的路牌,全車都為我興奮得叫喚不已,我有點意外的發現父親的家鄉居然還有資格掛上一塊名牌呢。那麼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車子在寬大的馬路上飛馳,三十里堡終於到了。

所謂三十里堡,也就是一個路牌而已,馬路依然寬大,空氣裡依然塵沙飛揚,天氣一樣的悶熱難擋,不遠處就是高速路的收費站了,我不知道當年的父親應在我眼前東西南北的什麼地方?下了車,在三十里堡的牌子底下拍了一張照片,我說走吧,車子就直放大連市而去。我多看了一眼此地的風景,遠遠地平線上的丘陵只餘下淡淡的影子,想起了父親跟我說過,他小時候常常有狼把小孩子叼走了的事情。他有一次失蹤,讓家人非常擔心是不是讓狼給吃了,到了天亮方才發現,才七、八歲的他卻躲在亂葬崗裡讓人找到了,他只是因為聽說那兒有鬼,就私自帶著斧頭繩索,打算趁著月黑風高抓個大人口中紅眼綠毛的鬼怪來養著玩玩。父親說還有老虎,東北虎今天是稀有動物,百年前卻是經常出沒鄉間讓人心驚膽戰的猛獸。

我望著遠遠的山陵,錯落其中零星的農舍,在今天也算不上熱鬧,百年之前虎狼出沒,理所當然。而父親還真是個天生的科學家,那麼落後的環境裡,小小年紀就務求實證,我想著不覺笑出聲來,對於父親,當時真的分不清是愛他還是敬他,此際也許是疼愛死了那個想要抓隻鬼來養養的鄉下小孩吧?

大連的國台辦真有辦法,不到半天就為我找到了在大連的兩個姪女,其中一位年紀也許比我還大。可不是嘛?父親與母親結婚的時候已經四十好幾了,而且也只維持了一年多他從此再也沒有提起過的婚姻。九十多歲在北京的母親只說父親是好人,其他不多講,多少事欲說還休了我想。然而這一回卻有爆炸性的發現:從姪女口中得知,父親在家鄉結過婚呢!

這個事情有點複雜,因為十五歲離家東渡日本的少年,要怎麼結婚?姪女跟我說,家鄉有位父親的太太,年紀比父親大,活了八十多歲,以父親的元配的名義而終。她是不是童養媳我不得而知,但是家裡逼婚是真的,父親不願意接受這個親事,這才應該是他離家主要的原因吧?有一篇文章裡說到,當年他是少數三、四個考上了滿洲國留學日本的學生之一,那麼,他有可能是錄取學生當中最年輕的一位。是為了逃婚而去了日本呢?還是為了求學?或是互為因果?只有將來終於遇著父親的時候當面問他了。而在那個世界裡,他也早就遇到了他的一生都沒有圓過房的元配了吧?不輕易表現出情感的父親怎麼向元配交代呢?跟在北京的母親提起此事,母親大笑不已,直說讓他騙了六十多年啊!哈哈哈哈哈!她的笑聲,也讓我對於父親更覺神祕。

父親去日本的獎學金應當相當豐富,因為他帶了一個專門為他做飯的廚子。廚子的年紀是他的兩倍有餘。一個十五歲的鄉下男孩居然帶著比他年齡大上那麼多的廚子東渡讀書,如此氣魄膽識非一般人能有,他後來成為名學者,能有那麼樣做學問的功夫,由這一件事也可看出一點端倪。

父親總是要一鼓作氣的工作,就把自己訓練成了個大胃王,一頓能吃下七十個水餃,注意,是那個年頭的水餃,這樣他就可以很久不用再吃,一口氣寫上上萬字的論文。一生百餘篇的論文應該與他的大食量有關,也與他大部分的歲月中沒有女人管束有關。父親說過,他當年進研究室,就是帶上一大口袋的饅頭,裡面足有四、五十個,工作了幾天他是算不出來的,他的單位是饅頭,上一回幹了四十個饅頭,這一回久一些,六十個。吃完了就走出研究室,有的時候累得倒在研究室門口地上就睡著了。那麼,廚子應該就是為他一下子要包上七、八十個水餃還是蒸五、六十個饅頭的那個人。那個廚子,後來呢?好像有誰問過他這個問題。後來?他死了,我把他給埋了。父親只交代了這麼個答案。(上)

【2008/01/04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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