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1月14日20:48

《華爾街日報》中文網絡版專稿 (閱讀本文的英文版請點擊這裡

袁莉

近幾個關於中國富翁的數據引起了美國主流媒體的關注。據最新胡潤財富榜,中國有106位資產10億美元以上的富豪,人數僅次於美國。波士頓咨詢公司也在一份報告中指出,資產在百萬美元以上的中國家庭數量已達31萬戶,排名世界第五。《華爾街日報》和《紐約時報》在對中國個人財富神速增長大加感嘆的同時不約而同地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這些富人將怎樣使用他們的財富以及財富賦予他們的影響力?

提起這個話題就免不了要說到慈善。《華爾街日報》的“財富報告”專欄作家羅伯特﹒弗蘭克(Robert Frank)曾在他的博客裡指出,一方面不少中國富豪是靠與政府間的曖昧關系發的家,另一方面他們還遠沒有學會美國式的慈善。弗蘭克總結說,在更多中國人享受到新增財富的好處之前,中國的富人很難贏得國人以至世界的尊重。

關於“來來往往”

袁莉“來來往往”專欄透過一個中國人的眼睛看美國商界文化,詮解圈內人一舉一動背後的含義。專欄作者袁莉2004年進入《華爾街日報》,曾關注於美國電信業的報道。她於2002年赴美,先後就讀於哥倫比亞大學和喬治﹒華盛頓大學並分別獲得新聞和國際關系碩士學位。此前,她曾任新華社國際新聞編輯和駐泰國、阿富汗記者。歡迎讀者發送郵件至li.yuan@wsj.com或在下面評論欄中發表評論和建議。

應該承認的是,中國已經有了一些熱心公益事業的富豪。胡潤慈善榜上的100名企業家自2003年以來共捐款近95億美元,而且去年的捐款數額較之前有了很大飛躍。但現代慈善事業在中國畢竟才剛剛起步,參與的人群很小,加之政府仍在控制私人慈善組織的發展,造成可供選擇的機構有限,透明度也比較低。

什麼是美國式慈善?我的理解是:這是美國的一個“全民性運動項目”。美國人根底裡天真的理想主義和個人英雄主義決定他們願意相信個人力量能夠改變世界。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能象比爾﹒蓋茨(Bill Gates)和沃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那樣拿出幾百億美元來拯救世界,也不是所有善舉都出於純粹利他主義的動機,但他們參與慈善活動的熱情應該是沒有幾個民族可以比擬的。

印地安那大學慈善研究中心的調查統計數據顯示,2005年,有67%的美國家庭向慈善機構捐過款,高收入家庭(年收入20萬美元以上、財產在100萬美元以上)的捐款比例更是高達98%。事實上,過去40年來,美國人的年均慈善捐款佔美國國內生產總值(GDP)的1.8%。

這與中國人“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觀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中國人不僅認為個人財富應主要用於蔭澤子孫,而且對做善事的人常抱有一種懷疑態度:哪位善人若是不做絕對的無名氏,則其善舉不是為名便是為利。我在北京的一位朋友便曾問過我:“比爾﹒蓋茨和巴菲特到底圖什麼呢?”

巴菲特因支持征收遺產稅而受到反對者的抨擊,但我還沒有聽到太多對他和比爾﹒蓋茨行善動機的質疑。這個世上有什麼東西能值幾百億美元呢?

視頻:美國人為何熱衷慈善?

一般美國人熱衷捐款的最主要原因應該是為了避稅。美國是世界上少數幾個給捐款者減稅的國家之一,捐款減稅被認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即便是捐了舊衣服都可以要求減稅。政界人物參加競選時,媒體常會查他們的報稅表,根據減稅數額判斷他們是否熱衷公益事業。從美國總統到地方議員都有因為稅表上減稅數額少而受到大眾輿論譏諷的事例。雖然也存在反對這種稅法的聲音,但很多有錢人,包括巴菲特,都認為他們選擇的慈善組織比政府更有效率,能讓他們的錢在改變社會現狀方面發揮更大的影響。

對有錢、有權、有名的美國人來說,參加各種公益活動、資助文化藝術組織是他們社交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紐約大小報紙上經常有關於公益活動的圖片報道,照片上的人都穿著隆重的晚禮服,一次活動動輒募集到幾十萬,幾百萬美元的善款。大博物館裡幾乎每個廳都以重要捐助人的名字命名,能進入這些大博物館的理事會是很高的社會榮譽。例如,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理事會成員名單上就有洛克菲勒、普利策、蘭黛,以及很多在中國知名度不高,但在美國商界絕對是響當當的家族姓氏。當然美國社會對這種捐錢得名的現象也有爭議,認為有些有錢人的動機不單純是為了支持藝術,同時也是為了避稅,提高社會地位。

還有的有錢人甚至把公益活動當成了競技體育。據《華爾街日報》2005年一篇頭版文章報道,虛榮的資產管理經理阿爾伯托﹒維拉(Alberto Vilar)到處許諾捐款,說要給哥倫比亞大學1,000萬,給紐約大學2,340萬,給洛杉磯歌劇院1,000萬,可是最終真正兌現的捐款卻只有幾百萬美元。在所管理的資產幾乎全部灰飛煙滅的時候他還到處出席高尚公益活動,吹噓自己的財富和慷慨。在被指控詐騙並受到拘捕後,他甚至拿不出400萬美元的保釋金。

那麼,普通美國人除了可以少交稅外,究竟從捐款、做義工中得到了些什麼呢?我詢問了一些同事、熟人和朋友。一位同事的老公結婚前曾為一家寵物收容中心溜狗。她開玩笑說他可能是想借溜狗結識有狗的單身女性。另一位同事每周五早晨到自己家附近的小學給孩子們讀書,也算圓她小時候當老師的夢想。Mark Sue是一位成功的金融分析師。他很小便隨父母從韓國移民到紐約,現在想回報社會,正在籌辦一個金融界亞裔美國人的慈善組織。Robert Laikin是全球最大的手機分銷商Brightpoint的總裁。他和妻子每年拿出收入的10%捐助猶太人組織、無家可歸者收留所、兒童之家等各類慈善機構。他說給予讓他快樂。Mark Carroll是高盛的一位董事總經理。2005年,他放棄了幾百萬美元的收入在芝加哥一家培訓無家可歸者工作技能的慈善組織工作了一年。他最大的感受是和那些人相比自己實在是太幸運了。一位跨國公司高管在一個雞尾酒會上悄悄告訴我,對他來說,做慈善機構的理事會成員、參加公益活動給他提供了接近權貴、培養人脈的寶貴機會。

美國人熱衷慈善也與他們濃厚的宗教情節有關。教堂在很多西歐國家日漸消失的同時,在美國卻是蒸蒸日上。一些超級教堂的信徒人數成千上萬,財政來源也很充足。英文裡有個詞“Tithing”專指把年收入的10%捐給教堂的做法。雖然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質疑這個傳統是否屬於《聖經》真傳,但還是有一些人嚴格奉行。2006年美國人給宗教組織的捐獻仍達970億美元,約佔全部慈善捐獻的三分之一。我前面採訪過的很多人都提到他們最早的公益記憶是小時候隨父母在教堂裡捐款、做義工。

在美國,捐款的渠道也是多不勝數。幾乎任何人都可以組建自己的非贏利組織,每個人對把錢捐給誰,怎麼捐有很多選擇和自由。某某富翁因為親人死於某種頑症而捐出幾千萬美元建立基金會用於這種疾病的研究,類似的報導在美國報紙上比比皆是。

可以說,在美國你不想捐錢、出力都難。非贏利的公共廣播電台和電視台整天在耳邊督促你慷慨解囊。臨近聖誕節,連報紙雜志上都滿篇是到哪裡捐錢的建議。甚至連你的熟人、朋友也需要你幫忙實現他們的夢想。在華爾街上做金融分析師的Ping Zhao已經連續幾年給她好朋友的丈夫、做外科醫生的Scott的癌症研究項目捐款。去年我的朋友Piya為了爭取到跑馬拉鬆的資格,給一個慈善組織募集了4,000美元的捐款,都是親友幫的忙。

很多慈善機構有很好的檔案庫和外聯部門,保証你源源不斷地收到他們的籌款信。我最近就接到了人權組織大赦國際、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給發展中國家唇裂兒童免費做手術的“微笑列車”等一系列籌款信。感恩節吃飯時碰到的一個叫Robin的電影制作人就笑說,那麼多的信,讓你永遠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多。

有時候﹐我對美國人助人的原則也感到困惑﹐尤其是有些人可以對地球另一端的陌生人慷慨解囊卻對家人非常吝嗇。我不希望我們中國人丟棄傳統的家庭觀念﹐但我希望我們能擴大視野﹐看到除家裡人以外﹐世界上還有很多人需要幫助。在中國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的時候﹐我希望富人們能意識到與更多的人分享財富將有利於他們的子孫生活在一個穩定的社會。我也希望富人們樂於把他們的名字借給慈善組織﹐而大眾輿論也少花些時間評價某某人的善舉是否純粹出於利他主義。動機純不純有什麼關係呢?最重要的是有困難的人得到了幫助。
http://chinese.wsj.com/big5/20080114/llw205104.asp?source=inside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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