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wenweipo.com   [2008-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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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濤

 魯迅「直面人生」,也包括直面中國歷史。比如,他講中國社會有《水滸》氣。他在《流氓的變遷》中說,李逵劫法場時「掄起板斧來排頭砍去,而所砍的是看客」,這就是流氓的行為,《水滸》英雄「終於是奴才」。這裡的「流氓」,不單指街頭小痞子,而是廣義的「流民」、「遊民」。看來魯迅早已對中國文化傳統的另一方面,做出精當的分析。新近我讀到王學泰先生的大著《遊民文化與中國社會》(同心出版社,二○○七年七月),覺得是一部難得的學術著作,內容豐富,見解深刻。更難得的是李慎之先生為之作序,序言也是力作。

 讀了這部書,認識了中國社會的另一方面,也是中國文化的另一方面。這個另一方面很可怕,給我恐懼感。以前在小說上讀到某些內容,在這裡就融入這個系統裡去了。魯迅指出過「人吃人」的一面,但只是在象徵的意義上說的。這裡把這一切現實化了,成為遊民「戰鬥」中的行為,成為具體事件。朝廷官員是這樣殺人的,但是官書官史都諱言。而《水滸傳》裡則寫得血淋淋。第四十一回寫李逵用刀割黃文炳,邊割邊做燒烤吃,下酒。第四十六回寫楊雄殺潘巧雲,先割,再剖內臟。 真叫人看了難受,但同時也感受到我們文化的另一面。這是王學泰講的「遊民文化」。有的學者認為它是與儒家文化共存的一種文化,是民間的。儒家文化主要在廟堂,在朝廷與官府,在讀書人中。而遊民文化則屬於儒家大文化下的「小文化」。但是從影響方面看來,它在民間可能比儒家文化更深更廣,所以也更可怕。有個小故事,是這書裡舉的一例,此書內容和序言都特別講到這個小故事,所以我在這裡也想複述一下。說的是桃園三結義的故事。但是出處卻不在現在的《三國演義》裡,它是新發現的小說,是一九七三年在南通的一個古墓裡發現的,是明代成化年間出版的一本書,名為《花關索出身傳四種》的唱本,民間文學。後來的《三國演義》沒有採用這一故事,但當年一定流傳較廣。其故事說,當年關公與張飛結義之後,為了追隨劉備,無後顧之憂,就想各自殺了自己的全家。但是難以下手。怎麼辦呢?關、張二人就互助一下,你殺我的全家,我殺你的全家。於是就去殺,殺了幾十口。關公殺絕張飛全家,但張飛心稍軟,在殺關公全家時,卻留下了關公的妻子胡金定,後來生下了關索,產生一個關公認子的故事。且不說故事,只說這個殺全家的事件,足可見遊民意識可以強烈到什麼程度。互殺全家,要幹什麼呢?原來關、張二人看到劉備睡覺時,有蛇出入其鼻孔,斷定這是一位奇人,將來大有出息。如果追隨劉備,肯定能夠「發跡」,也就是當官發財,變得有出息。這就下定決心,殺自己的全家。當時民間所看到,所崇敬的英雄,就是如此。除「發跡」以外,一切都不在這種人的考慮之內。

 時代到了今天,在我們社會裡當然極少有可能再搬演互殺全家的故事。但是,所謂的江湖氣(也就是《水滸》氣)仍在,結幫派,推「老大」,講義氣,喝血酒,動刀子,共圖「發跡」的心理和行為,在許多案件中可見。而已有事實,並未形成「案件」的,則更不知幾何。這種心理在官民之間互相影響,且出入官民之間。現在,我們要構建和諧社會,教育青年一代,反對腐敗,倡導廉潔公正和人性化,不能不從文化因素上考慮這一點。我想,這也是這一本書在當前的積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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