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9/23 – [ 中國時報/浮世繪/E8版]
 
 
《旅人輕文學》瓦楞小屋裡的無期徒刑 ──日本遊民生活一瞥
 
【梁旅珠】每回在潔淨優雅的日本街頭,看到餐風露宿的街友,總彷彿驚見高貴亮麗的妝容下,竟也有無法遮蓋的傷口與瘡疤……

東京銀座深夜,寂靜的二丁目中央通,Harry Winston珠寶店的玻璃門,雕花鐵柵欄依舊富麗堂皇;不過少了亮眼的燈光和力拒寒酸氣於店外的高傲門衛,名店,似乎不再像白天時那般遙不可及。

在回旅館的路上,我一定會看到「Mr. Harry Winston」躺在瓦楞紙板上,裹著破棉被,沉於夢鄉,正緊緊貼著那展示女人夢想的櫥窗。玻璃窗上那幾個對時尚拜金人士意味深長的英文字母,在他眼裡大概只代表著牆角的遮蔽、乾淨的地板、和打烊後微弱燈光提供的溫暖。或許因為如此,衣衫襤褸的他總是能比穿著光鮮的我,更有勇氣大方貼近櫥窗內的虛榮與浮華。

就像銀座其他的流浪漢一樣,「Mr. Harry Winston」夜夜獨占銀座豪華店面,但一到清晨便黯然退出舞台。在接下來一天的都會生活裡,人們紛紛甦醒活躍,宛如孤魂的他們竟全杳然無蹤。在這個無家可歸的城市,他們到底隱身何處?

公園裡的遊民能坐擁美景 多半有組織相互照應

銀座區唯一不晝伏夜出的例外,是一位斯文的白髮老先生。

有陣子他露宿在西洋銀座旅館對面、高架道路下的居酒屋旁,他的「床」,是一張櫻花樹下的人行道長凳。白天他忙著整理長凳旁歸他管轄的兩個垃圾筒,中午還會讓出半條長凳,在樹下認真陪伴抽煙小歇的上班族談天。春夜露宿雖酷寒難耐,但可獨享滿樹櫻雪,也有浪漫的一面吧!

公園裡的遊民也能坐擁美景,不過不像銀座街友那般孤單,他們多半有組織相互照應,甚至會有像「村長」般的領導者,還有一些共同生活的規範。六成以上的遊民有「工作」(主要的工作是「資源回收業」),據說還有付不起房租的上班族委身其間!

夜宿商店街的個體戶遊民每天都得打包走人,通常一個菜籃車就可以搞定他們所有的家當。住在車站裡的,多會用紙箱搭成有「牆」或有「屋頂」的小屋以增加保暖性與私密度;由於「私人財產」較豐,可能得要超市推車才夠用。至於公園派,因為有下雨會被淋濕的問題,則演變成用紙板加藍色塑膠布拼搭成的「藍色小屋」(「Blue Te nt」)──不但有「地上物」,也講「所有權」。

藍色小屋極具「環保概念」 又充滿了「個人風格」

遊民小屋材料全來自廢棄物品(藍色塑膠布是人們在公園內賞花時拿來鋪在地上用的),極具「環保概念」,又是「純手工打造」充滿了「個人風格」。於是有好奇的「盈盈美黛子」針對上野公園的藍色小屋進行調查記錄,還就配色與造型做了一番「鑑賞」。三角形屋頂的「切妻屋根」型最有利於排雨;藍色和白色塑膠布相互搭配流露清潔感與變化;用來壓住塑膠布的石頭若排列得宜,再妥善搭配公園內的樹木,可以表現出「枯山水」的風情。

半固定式的藍色小屋裡能夠放撿來的家具和電器用品,公園內有公廁供梳洗方便,白天有綠蔭長凳可以活動休憩,晚上還有路燈照明,相較之下生活機能一應俱全,算是遊民之家中的「豪宅」。不過最頂級的藍色小屋位於隅田川的「河川敷」(河岸邊),因為此處不但是 waterfront,又有 view,種菜之餘,還可以不時享受釣魚的樂趣!

全日本兩萬多的遊民人口中,大阪府就佔了近三分之一,比東京都多出一千多人。櫻花季沿大阪淀川欣賞兩岸爭相怒放的美麗櫻花,你很難忽視夾雜其間的無數個藍色帳棚。

一樣是「逃避」 日本文化卻傾向美化「自殺」

「路上生活」物質條件和生存環境其實非常的嚴苛,凍傷或凍死街頭的案例不少,被犯罪集團利用的事件也時有所聞,更常成為無知青少年洩憤的對象。導演今敏在動畫電影《東京教父》中,以三個遊民撿到一個棄嬰的故事為主軸,暗沉卻感性地刻畫出街頭求生的悲歡與心路歷程。貨真價實的「遊民詩人」大石太,則用俳句忠實描繪出這一群人「在瓦楞紙小屋服終生刑」的點滴心情。

多數日本人並不喜歡遊民,覺得他們懶惰又不負責任。一樣是「逃避」,日本文化比較傾向於美化「自殺」這條「死路」,對於丟下問題自己去逍遙度日的「生路」相當鄙夷。不過,日本遊民大都溫和而沒什麼危險性,政府又拿不出有效的解決良方,面對這惱人的都市之瘤,一般人也只好抱著消極放任的態度。

只是,每回在潔淨有序的日本街頭,尤其是奢華優雅的銀座,看到餐風露宿的街友,總是彷彿驚見高貴亮麗的妝容下,竟也有無法遮蓋的傷口與瘡疤。

在戴著繁華面具的大都會裡,有錢,像我這樣的異鄉人可以買到暫時棲身的「家」;僅僅一街之隔,卻有人在家鄉的土地上,無「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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