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運生:流浪,是為了不再流浪

流浪,是為了自我追尋;流浪,是為了自我實踐。楊運生的流浪之路,卻不是自由自在的浪遊,而是踏著眾多「流浪者」的足跡,體驗在都市叢林的殘酷生存之道。

2009年春天,當H1N1新流感病毒悄悄在世界各國蔓延,從事遊民服務長達十年的楊運生,辭去社工員的工作,背起行囊展開為期二個月的「大阪東京流浪記」。

楊運生流浪,是為了讓「流浪者」不再流浪。他在提給雲門「流浪者計畫」寫著:「這次旅行除了讓自己好好流浪一番,也要好好跟著流浪者(遊民)的腳步,在異鄉都市水泥叢林中體驗他們的生存之道,找出自助人助的生存之道。」

十年台北市遊民服務工作,楊運生開始省思:自己始終被定位在服務遊民、幫助遊民的角色,但這樣的身分是否真正了解遊民的需求?曾經幾次短期到美日考察遊民社福措施的楊運生,決定給自己更長的時間去日本流浪,找尋答案。

世新大學(三專制)編採科的學歷背景,楊運生原應是拿著筆為社會發聲的「無冕王」,因緣際會到佛教靜思文化志業中心擔任攝影記者,隨著慈濟功德會師兄姐到各地記錄賑災扶貧,看到慈濟人無私奉獻的精神,也觸發楊運生想以「直接服務」為職志的想法。

1997年,楊運生曾短期到柬埔寨做志工,是他從事「直接服務」的第一次經驗。返台後,楊運生意識到自己未來如要從事社會服務,專業背景將是一大阻礙,決定報考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學分班,又因緣際會和當時的台北市社會局長陳菊同班,陳菊和他聊到遊民服務想法,楊運生的人生就此轉了彎,和在街頭居無定所的遊民有了緊密的相連。

從記者轉向與遊民緊密相連的社工員

從記者變成社會局遊民社工員,楊運生改變過去接到通報才處理的作法,主動到遊民聚集的地方「搏感情」,三不五時到萬華龍山寺、創世基金會萬華平安站「哈拉」,提供就業、醫療照顧等申請服務,時間久了,遊民們口耳相傳:「有問題,找楊ㄟ。」台語不輪轉的他還鬧了笑話,問遊民「住兜位(台語)?」遊民回:「下港(台語)。」楊運生一臉狐疑:「『下港』是那一縣?」

楊運生剛從事遊民服務時,對於以街頭為家的浪遊者也有不好的印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換掉身上所有衣服;如今,楊運生看到的不再是遊民身上的髒,而是背後不為人知不得不流浪的辛酸。

 一位七十多歲老先生,每天西裝筆挺到街友服務站領便當,楊運生幾次接觸才打開老先生心防,原來,老先生不顧家人反對,帶著所有積蓄到大陸開創事業第二春,沒想到幾千萬元全賠光,沒臉見家人,只能流浪街頭。在楊運生協助下,老先生放下身段去當警衛,開創了人生第二春。

還有人台灣、大陸都有房子,因為擔心資源回收的東西被偷走,跑到橋下生活,晚上就睡在停車帳篷裡;更有一家四口舉家流浪、一位在台流浪的沙烏地阿拉伯僑民,以及每天喊著「天上聖母聽令」的精神障礙女子….,楊運生從事社工服務,每天都得面對不同個案,他的手上就留下被精神障礙遊民割傷,縫了十多針的痕跡。

楊運生常想:遊民服務除了消極的救助外,是否還有更積極的作法,他曾仿效日本為遊民出版的刊物「路情」,創立了「台北平安報」,也曾讓遊民組成「遊民布偶劇團」。

楊運生藉由多次到美日考察機會,將國外先進的遊民服務經驗帶回台灣實驗,但因考察行程過於匆促,總有走馬看花,不夠深入的遺憾,這次受到雲門「流浪者計畫」資助,楊運生終於可以循著「野宿者」 (日本對遊民稱呼)足跡流浪到了日本。

日本遊民服務結合社區與商業模式

花盛開的春暖時節,楊運生從日本關西一路流浪到了關東,車站裡、公園的櫻花樹下、橋梁下涵洞,到處是遊民用紙板、藍色帆布搭建的帳篷,雖然沒有冷暖氣,不一定能遮風,但開個小窗、立個柵欄,在門口擺上一盆簡簡單單的花飾,遊民想要一個溫暖的「家」,心情是一樣的。還有野宿者收容「野宿貓」,在「家」門前貼出認養貓的照片及告示,愛心不落人後。

日本遊民用心經營的「家」各具匠心,讓楊運生看了相當感動,但他也明白:這樣的「風景」在台灣不易得見,因為,台灣對於遊民還是較為排斥,而日本的遊民社會福利措施,不但嘗試從商業模式切入,還與社區結合,希望讓已經邊緣化的遊民再度進入社會。

1991年,英國The Body Shop創辦人等人參與創立的「The Big Issue」,就是以商業手法解決社會問題。遊民每販售一份雜誌,就有部分收入歸遊民所有。目前,全球已有三十七國陸續出刊,日文版「The Big Issue」也已發行,遊民每賣出一本日幣300元的雜誌,就有160元日幣收入,但要成為報販前,除了職前訓練、教戰手冊、佩帶識別證,還不能打擾路人,運作的規範比楊運生幾年前在舊金山觀摩的「Street Sheet」還嚴謹。

他觀察一位遊民認真站在路邊賣雜誌,雖然一天下來只賣了兩本,並沒有挫折他的決心,第二天又出現在街頭,但不是再去流浪,而是當個認真的報販。

日本將遊民服務與社區結合的作法,則是楊運生此行觀摩重點,他走訪大阪遊民聚集的釜崎。社福機構將遊民服務導入社區,希望遊民能慢慢回到社會的正軌,一間由女詩人經營的小吃店COCOROOM,是專為遊民與外界設立的交流站,遊民可以在小吃店安心的休息,不必擔心旁人的側目;還有由遊民等弱勢族群組成的紙芝居劇場,已經由日本演到了海外。

遊民「同學會」暖暖人情味

日本遊民還有「同學會」可以參加,遊民服務機構為已經受到安置照護、脫離遊民生活的老朋友安排聚會,即使需要自費,有人戴著氧氣瓶也要趕來參加。活動結束,再回到以前寄居的遊民收容所走走,楊運生看到的是,日本遊民服務的人情味,遊民,不是無家可歸孤獨的流浪人。

看著日本遊民社福措施,楊運生希望:有一天台北也能出現一個遊民可以安心的COCOROOM。楊運生說,遊民雖然居無定所,卻少有人自殺,生命的韌性相當堅強,「他們需要的不是悲情的對待,而是善意扶持的手。」

看過太多街頭白髮流浪的身影,楊運生語重心長說,年輕時去流浪,是為了拓展視野;年紀大了,流浪卻是種風險。「我的流浪,就是為了讓遊民不再流浪。」楊運生為這次的日本流浪記,許下了「不再流浪」的心願。(文 / 李玉玲)

http://www.cloudgate.org.tw/wanderer/2009_story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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